匈奴“龙城”得名一解

admin/2020-07-22/ 分类:民生/阅读:

“天子单于”瓦当

继汉代燕然山铭刻石、日门塔拉三连城祭祀遗迹之后,蒙古国方面声称又确定了匈奴龙城遗址——这是近时的学术新闻。由此触发,我想转头再讨论一下这个老问题:龙城何以叫“龙城”?

我主要查阅参考了以下几篇论文:江维懋《匈奴龙城考辨》(《历史研究》1983年第2期)、张标《“龙城”考》(《河北师范大学学报》1985年第2期)、辛德勇《谈谈谁人并不存在的“龙城”》(“辛德勇自述”2018年10月18日)。但为省枝蔓,不再逐一述评诸家之说,只直接陈述小我私家的看法。

当两汉之际,匈奴盛极一时,是中原王朝强有力的对手,而龙城则是匈奴的祭祀中央,也是政治中央。但龙城一名,在早期文献中存在异写,同时也有其他异称,兹排列其名目及出处如下:

茏城 见《史记》的《韩长儒列传》《卫将军骠骑列传》《平津侯主父列传》《匈奴列传》

龙城 见《汉书》的《武帝纪》《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》《匈奴传》

笼城 见《汉书·卫青霍去病传》

龙庭 见《后汉书·窦融列传》、荀悦《汉纪》

龙祠 见《后汉书·南匈奴列传》

其中最便于对照的是《史记·匈奴列传》《汉书·匈奴传》《汉纪》三种文本,依次作:

岁正月,诸长小会单于庭,祠。五月,大会茏城,祭其先、天地、鬼神。秋,马肥,大会蹛林,相课校人畜计。

岁正月,诸长小会单于庭,祠。五月,大会龙城,祭其先、天地、鬼神。秋,马肥,大会蹛林,相课校人畜计。

岁正月,诸王长少小会单于庭。五月,大会龙庭,而祭其先祖、天地、鬼神。秋,大会蹛林,校阅人畜。

记事完全相同,只是称名有异,足证“茏城”“龙城”“龙庭”三者是可以交换的。

而后世咸称“龙城”,约莫由于唐代司马贞《史记索隐》的注释:

茏城,《汉书》作“龙城”,亦作“茏”字。崔浩云:“西方胡皆事龙神,故名大会处为龙城。”……

但辛德勇教授质疑此旧说,以为匈奴并不祭龙神,“龙城”之名系后起的异写,“茏城”一名才是正写;可他同时又说,“龙庭”、“龙祠”之称来自作为单于权力象征的龙,则未免自相矛盾了。为什么“龙庭”、“龙祠”的“龙”就是对的,“龙城”的“龙”就是错的呢?如上文对照可见,《汉书·匈奴传》的“龙城”与《汉纪》的“龙庭”完全是对应的呀。我以为,辛教授否认崔浩、司马贞之说是合理的,但因此进而否认“龙城”一名就不合理了。

事实上,司马贞还引据了《后汉书·南匈奴列传》的纪录,原文如是:

匈奴俗,岁有三龙祠,常以正月、五月、九月戊日祭天神。

这里的“三龙祠……五月……祭天神”云云,与《史记》“五月,大会茏城,祭其先、天地、鬼神”或《汉书》“五月,大会龙城,祭其先、天地、鬼神”相对照,是合若符节的。而由“三龙祠”这个纪录来看,显然是更支持“龙城”一名的,总欠好反过来,把“三龙祠”理解为“三茏祠”或“三笼祠”吧?

但如辛教授所言,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皆未载匈奴祭龙神事,“龙城”之“龙”确不应再依从崔浩之说。那么,这个“龙”看成何解呢?这在秦汉载籍中实在尚有线索可寻。

睡虎地秦简《日书》甲种《农事篇》有一段关于农作物宜忌的文字:

禾忌日:稷龙寅,秫丑,稻亥,麦子,菽、荅卯,麻辰,葵癸亥,各常□忌,不能种之及初获、收支之。辛卯不能以初获禾。

又乙种《农事篇》亦有相对应的异文:

五谷龙日:子麦,丑黍,寅稷,辰麻,申、戌叔(菽),壬辰瓜,癸葵。(此据刘乐贤《睡虎地秦简日书研究》,[台]文津出版社1994年版,第41-42页、第327-328)

这是说莳植或收获种种作物所应避忌的日子,好比稷应避开寅日,秫(黍)应避开丑日,稻应避开亥日,云云类推。这里“稷龙寅”、“五谷龙日”的“龙”字显得异常稀奇,但由“禾忌日”与“五谷龙日”对照来看,“龙”显然与“忌”对应,当是示意禁忌之义。

关于“龙”字的这一用法,刘乐贤举出三条传世文献为证:

一是《淮南子·要略》,有段关于《时则篇》内在的说明:

《时则》者,以是上因天时,下尽地力,据度行当,合诸人则,形十二节,以为法式,终而复始,转于无极,因循仿依,以知祸福,操舍开塞,各有龙忌,发号施令,以时教期。使君人者知以是从事。

“龙忌”一词少见,故东汉许慎有注:

中国以鬼神之事日忌,北胡、南越皆谓之请龙。(参何宁《淮南子集释》,中华书局1998年版,下册第1442-1443页)

意思约莫是说,汉人将鬼神降临的日子视为禁忌,而南北方的外族人则都这种日子称为“请龙”。

一是《论衡·难岁篇》开头说:

俗人险心,好信禁忌。

黄晖指出:“‘忌’,宋本作‘龙’,朱校元本同。按:作‘禁龙’是也。《淮南子·要略》云:‘操舍开塞,各有龙忌。’‘禁龙’犹言‘龙忌’也。”(《论衡校释》,中华书局1990年版,第三册第1016页)

一是《后汉书·周举传》:

太原一郡,旧俗以介子推焚骸,有龙忌之禁,至其亡月,咸言神灵不乐举火,由是士民每冬中辄一月寒食,莫敢烟爨。

由以上新旧文献的“二重证据”可知,“龙”有一个少见的特殊用法,其意义略同于“忌”或“禁”,又可组成并列结构的“龙忌”或“禁龙”。而最为要害的,另有许慎注“北胡、南越皆谓之请龙”这一句——要知道,北胡就是匈奴!这意味着,示意禁忌的“龙”,就跟匈奴的“三龙祠”、“龙城”有了明确的关联性。

我们不难想象,无论北胡抑或南越,都市有各自特殊的祭祀习俗,并且有响应的内部指称,而北胡、南越对各自祭祀习俗的内部指称绝不能能是相同的;故由“北胡、南越皆谓之请龙”一语,足以说明“请龙”必非来自北胡、南越的内部指称,而是汉人强加于北胡、南越的外部指称,以是北胡、南越才会共享同一个名词。易言之,“请龙”不是直译,而是意译,是汉人出于本位态度替北胡、南越造出来的名目。

由此,“三龙祠”、“龙城”的“龙”,也就能获得较合理的注释。

照许慎之言,“龙忌”或“请龙”,大致是示意“以鬼神之事日忌”的意思,也就是既与祭献鬼神之日有关,也与禁忌之日有关,由于在昔人来说,祭献鬼神与禁忌二者本是不能分的。而汉人就是用了这样一个“龙”字,来指代作为“他者”的匈奴的祭祀习俗。这样的话,匈奴历史誊写中的“龙”,就代表了神灵,也代表了禁忌,“三龙祠”即示意匈奴一年中的三大祭神仪典,而“龙城”则可理解为神圣与禁忌之城——既是匈奴人的圣地,也是匈奴人的禁地。固然,用“龙”来指代匈奴的祭祀行为,未必那么贴切,只能说是一种“格义”式的译名吧。

至于后世文章中另有“龙沙”、“龙荒”、“龙漠”之类,约莫皆属“龙城”衍生出来的词藻,可不置论。

最后强调一下,从考据学态度来说,此文完全得力于刘乐贤的论据。同时,我所讨论的问题,也只限于“龙城”一名的由来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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